李之语

CP杂食者(๑•̀ㅂ•́)و✧

【佛爷中心/八一】照胆(上下全)

完美写出我心中的佛爷

Antja:

向大家道歉,我搞了个大乌龙。本来上篇写得纠结,下篇直接卡死。想撤掉大改,却在一个便秘的早上突然灵感泉涌,于是…………上篇一个字也没改…………舔脸丢出全篇,请忘记我的愚蠢。




(上)




       他走了好久,终于停下来。




       一重乳白色的帷幕挡住了去路,模模糊糊,仿佛被雨水冲刷一样,不断划过水痕,将后面的世界映得影影绰绰。




       铺天盖地,连梦里都是雨季。他也知道自己在做梦,竟对连日来头一遭既没有枪林弹雨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梦境怀了几分宽慰。




       看不清面孔的人们从雨帘后鱼贯而入,对他视而不见。他靠在帘幕旁,疲惫像雨水涟然而下。他认识他们,却不想去拦住谁,不想伸出手,看着那些半透明的身体从手指间穿过,如同掠过一阵烟。一切在朦胧中安详着,被深深的无力感充满、浸透。




       他闭上眼睛,身体仿佛要融进冰凉水帘。




       噼噼啪啪。




       不知名的远处传来清脆爆裂声,一阵小,一阵大,互相碰撞着逐渐清晰。他抬起头,瞳孔缩了起来。




       那是战场上的枪声。






       张启山猛然吸气,剧痛闪电般贯透胸口。他一下子咬住嘴唇,将后半声痛哼咽了回去。床边有人正守着,似乎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过来扶他,看到男人在被褥中佝起身体,后背上下耸动,喉咙里逼出压抑的闷咳声。    




       佛爷,您还好吧?




       两块圆圆的镜片映着暗光,是老八。




       张启山额发后面冷汗点点,喘了一会儿,视野仍然一片昏沉。哪来的枪响?




       是药王街上放鞭炮,昨天就在放了。齐铁嘴端了杯水,小心翼翼扶对方坐起来。副官嘱咐过,让院里的小家伙别跟着瞎凑,咳,结果还是把您吵醒了。




       搞得像过年一样热闹,张启山不肖细想就明白过来,这是长沙城的人在庆贺守军大捷。




       大捷。




       他仿佛头一次正视这个事实,飘忽眼神慢慢定下来,汗湿的睫毛丛隙间,隐约可见郁郁黑沉的瞳仁。




       这么多艰难时日过去,长沙城的老老少少和他的部队一样,都太需要胜利了。




       他微扬起脖颈,靠在深深的影子里,一时不知想些什么。




       水是温好的,连喝了两口,就咽得有点急,手一掩又咳了起来。齐铁嘴慌忙无措,一边念叨着慢点儿,一边帮他顺背,却是越咳越厉害,胸腔深处撕心扯肺,猛然一咯,喝下的水全部从嘴边冲了出来。




       张启山垂下手,水中混了淡淡的血,一丝丝消失在指缝间。




       齐铁嘴看得眉头直跳,我去叫大夫。




       没事。换了只手擦擦嘴角,张启山淡然道,军医看过,都是淤血,咳出来就好了。




       齐铁嘴没应声,默默掏手帕递给对方。




       那天他得知那人受伤,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连着好几天不敢替张启山起卦,就是怕算到这一遭。好在子弹从胸口穿过,只是擦伤了肺叶。副官从战场上下来,一身硝烟倒是平静的很,甚至没心没肺地说看到了军医取出的东西,装在盘子里,从他眼前端过去。只有齐铁嘴听得心惊肉跳,仿佛亲眼看到护士一路飘来,端着那颗血迹斑斑的子弹。




       没人知道他连着几个晚上做噩梦,在夜色中睁着眼睛,发呆到拂晓。




       鞭炮熄了,市声远远地回响,暮色中的房间安静下来。张启山没有再咳,然而伤口处烧燎般的疼痛还是持续了好一会儿,他勉力坐直身体,闭目喘息。眼尾呛出的一抹红,在夕阳斜照下像极了血痕。




       这个伤痛中挣扎的男人,刚刚还在睡梦里听到枪声,仿佛院墙外鼓乐喧天的欢腾气氛,与他毫无干系。齐铁嘴扶对方重新躺下。溽暑天气,手底下没一丝温度。他盯着咳嗽平息后迅速褪去血色的脸庞,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回过头环视整个房间,莫名觉得好似幽深洞穴。窗外晚霞如火,迎着满城欢潮灼灼地烧,他一个人的茶在桌沿上早已冷下去,一墙之隔,俨然两重世界。




       算命先生胸口像堵了堆湿棉花,怎么也透不过气,走到窗前深深呼吸两下,放晴后的空气却仍然潮湿闷热,似乎酝酿着更多雨水。他想将木窗掩上,就听见床上那人哑着嗓子吭了声,让他不要关窗。




       这几天下雨,潮气重,再说晚上还要放烟花,您不嫌吵?




       开着吧。张启山说,不要紧。




       轻描淡写的,语气中一层薄薄疏离,像他,又不太像他。




       齐铁嘴重新坐下,独自往冷掉的茶盏中添水。与佛爷结交已久,仍不免有这样恍惚的时候,仿佛并不相熟。




       他只当他是心不在焉。窗子敞不敞,只要醒了,那人的心绪就已不在屋子里,甚至不在这片如获新生的城池内。天上一时雨霁,并未连同眉间的阴霾也驱散掉。




       副官说过,这一仗虽然胜了,却胜得极其艰难惨烈。




       他是又梦到战场吧?




       齐铁嘴清楚,他那比流云轻、比磐石重、一丝一缕都在百般人事中沥过的心思,自始至终没离开过战事,此刻恐怕早循着残留的血腥气息,飘回了城外那块焦土之上。




       都在残喘,谁能保证对方不会卷土重来?




       齐铁嘴几乎要庆幸了,就算半死不活地躺着,这一次那人毕竟没有豁出自己的命去。他心中怨怼又颤栗,齐家人最信命数,大凡命数又多是人心所执,怀了那样的心思,迟早会有应命的一日。




       只因还未到那一刻。




       他看了眼昏昏睡去的张启山,握紧手中的杯子。




       离开时夜色已深,齐铁嘴不想打扰别人,打算从张府侧门绕出去。才出门就见有人蹲在下面烧纸,看面相熟悉得很,认出是常在佛爷身边走动的亲兵。小家伙年纪不大,红着眼眶,不知在给谁烧。一场苦战,殁在战场上的张家子弟,绝不在少数。




       齐铁嘴立在门口,心中有些犹豫。佛爷重伤在床,这种时候在家门口给死者烧纸,其实并不妥当。




       然而他知道那人绝不会计较,于是也没有说什么,走到少年身旁,撩起长袍蹲了下来。




       夜气弥漫,河渠里返上淤泥水草的潮味,沿河的万千灯火仿佛都在这味道中缓缓晕开,映着烟火狂欢后的阑珊面孔。




       今天是我大哥头七。齐先生,您说,他看到烟花了吗?




       齐铁嘴点头,这里的一切,他都能看到的。 




       少年反复低念大哥名字,念一声,添几张纸。黄纸被热气熏着,忽忽地躲避火舌,最终还是翻卷滚落,迅速萎缩,燃起耀眼的光。




       念着念着,一阵夜风飘过,那声音便低了下去,抓着黄纸的手握成一团。齐铁嘴看过去,发现那孩子深埋着头,泪水一滴滴掉在火盆边上。




       八爷,其实,我大哥他……




       齐铁嘴生出奇怪预感。




       他不是死在战场上的,我不敢和他们说。少年不知忍了多久的眼泪,此刻倾泻而下,一张脸仿佛雨水漫过。他违抗军令,临阵退缩,被副官押到城墙下处决……是佛爷亲口下的令……




       夜深了,打更声遥遥穿过街巷。 




       齐铁嘴听着对方断断续续的哽咽,心里百味杂陈。他向来能言快语,舌灿生花,对着一个痛哭的孩子,却连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他轻抚对方后颈,莫名想起了众人中间那张矜严端重的面孔。 




       两军交战,最忌乱了军心。血脉同源,佛爷又怎么会不心痛?




       他抬头望向夜空,云又厚又重,早已不见了月亮影子。天果然又阴了。




       愁云惨淡。如此夜晚,新鬼烦冤旧鬼哭,必有鸮啼声闯进长沙城的大梦,给这座城池白日的欢乐笼上一层阴影。 




       只希望别去叨扰那个人罢。哪怕一晚也好。








(下)




      彻夜雨水。直到午后天才见晴,阴暗的天井深处,终于透进一点儿阳光。




       堂屋前静悄悄的,一两声遥远的咳嗽隐约回响。老八在屋檐下停了片刻,抬头望向楼上精致的木格。前晚那个人不让他关窗,现在那里严严实实地掩着,与张府大门紧闭的姿态如出一辙——因为家主卧床养伤,几天来张家一直闭门不迎客。他记得男人抛向窗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心有所思,又像神游天外。




       从天井中走来,袍角飒飒翻动。大宅比往起日寂静许多,黑瓦被雨水洗得发亮,如同鳞片覆盖屏息蛰伏的巨兽脊背。




       昨晚我看到你在门口烧纸。


       


      副官的身影从花丛后冒出,军帽在胳膊下面夹着,手上捏了根香烟,不知蹲在那里抽了多久。他还好吧?


  


      齐铁嘴点点头,从帽檐下瞅了对方一眼,眼神飞快而躲闪。他说的……他大哥……那是真的?


  


      话从嘴边出去他就后悔了,副官肩膀不自然地一耸,仿佛什么地方被人掐了一下。弹了弹指尖的烟头,火星闪烁,露出橘色的芯,与冰凉的空气相遇,迅速灰败下去。他不置可否,只是低声说了句,那孩子没撒过谎。


  


      齐铁嘴接过对方递来的香烟,窸窸窣窣一阵磨蹭,也在台阶上坐下。雨后的天井,空气中漂浮着花草湿气和阵阵霉腐气息,像梦的残影,于一派幽幽然的寂寥中勾起某种幻觉。那幻觉自始至终伴着这种挥之不去的霉腐气,除此之外,还有火药味、浓烟的呛人味道、以及永远不祥的血腥气味。


  


      副官回忆起这股复杂味道中的那道身影,在不断摇晃的灯光和掉落的土渣里像棵岿然挺立的树木,那样瘦而坚定,连续几个小时负手站立。


  


      这情景似曾相识。一年前的会战,处境并不像现在这样糟糕。接管指挥部的时候,四周空无一人,椅子上还留着血迹。张启山擦也没擦,就直接坐下来,铺开了军事地图。


  


      不远处的云层里,炮声连绵回荡。他面前的地图落了好几处灰,铅笔抛开一旁,早就画满了红蓝色的勾勾道道。电报声嘀嗒不断,每隔半个小时就有雪白的纸片递上,一封又一封电报,将遥远地方某个指挥者七分顽强三分恐惧的焦灼情绪传递过来。


  


      黎明时分,张启山便不再看电报了。上头言辞决绝,全部是反复严令死守。而他早已发出话去,所有部队不得撤退,任何战斗指挥人员,有擅自脱离阵地的,提头来见。


  


      阴雨连绵,天空昏黑一片,裹挟着当季不多见的阵阵阴风。这是战斗最残酷的胶着时刻。每一声炮响,都意味着阵地上的血肉横飞、尸骨无存。然而从窗口望出去,不过是云层中一点萤火般的微弱闪光,眨眼就消失在茫茫夜空里。


 


       一道又一道密集的闪光,仿佛远处燃放着一场璀璨烟火。


  


      副官低下头,闭上眼仍有光斑闪烁不断。他看向张启山,男人始终一动不动,端起的肩头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那孩子的哥哥来的时候,他几乎以为眼睛出了问题。军令已下,为什么还有人来?


  


      对方军装褴褛,污黑的脸庞只有一双眼睛露着白。石桥阵地眼看守不住了,连炊事兵都被顶上去,他冒着炮火跑来请示是否撤退。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聚集在最高长官身上。无声的糟糕气氛缓慢升腾。


  


      张启山在房间尽头站着,穿过所有人的视线,淡淡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副官的时候,后者恰好投去犹疑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副官从未见过。素来知道张启山在战场上是无情的,平日潭水般的眼底,现在只余一抹冷,从深深水底映上来,骤缩成冰锥尖上刺目寒意。


  


      佛爷?副官瞬间会意。他回望满身血污的营长,话尾仍不可避免地溢出一丝犹豫。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张家深受赏识,14岁就在部队里,两次会战都冲在前线,男人一路看着他长大,不止一次赞许过他的优秀。


  


      但张启山扭过头去,目光不再接触任何人。棱角分明的侧脸没入阴影,一半苍白如纸,一半深不可睹,仿若被利刃割断。他身处另一个世界,那里除这场战斗外,一无所有。


 


      副官的心沉了下去。


  


      东方天空发白的时候,他收起手枪,盯着士兵抬走了同族兄弟的尸体。他的手始终在抖,比穿过炮火轰炸的阵地还要紧张。那是一种绝望的紧张。即使不愿面对,也没有人可以代替他。


  


      他庆幸自己没有失误,只开了两枪,每一枪都像打进自己的血肉骨骼。


  


      手指间的烟早燃尽了,烫得副官缩了一下。他扔掉烟头,抬脚碾灭,听到算命的在身旁传来一声叹息。


  




      齐铁嘴一路上楼,没有直接进卧室。手指虚搭在门上,停住了脚步。敞开的门缝里透出光来,伴随着絮絮低语。


  


      还有那个人异常沉重的呼吸声。


  


      一起一伏,像山谷里穿梭的风。纵然压抑着,仍是一下比一下急,绷紧了仿佛能沥出某种藏在深处的痛意来,逐寸绞磨着齐铁嘴的肚肠。


  


      有人低声说,再忍下。


  


      那起伏渐渐失去节奏,一声轻哽后骤然低了下去。


  


      齐铁嘴推开门,发白的天光直射进眼睛里。偌大屋子,大半都拉上厚重窗帘,晃了眼再看过去,一片昏暗。


  


      药味浓重刺鼻,他首先看清了镊子尖上闪烁的血迹。


  


      张启山靠在床头,下颌微仰,阴影里的脸庞残留着剧痛过后的波澜。军医在一旁抛下药棉,开始替他缠绷带。


  


      老八来了?


  


      齐铁嘴从那道喑哑声线听出一股松懈下来的倦意,隐约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您歇着吧,我……没什么事。九爷托我带点东西过来。


  


      他不是在香港?


  


      大前天就回来了。说是那边眼看就要沦陷,北上的船一票难求,还是托了人又花钱,一路折腾才回来。


  


      张启山哼了一声,这小子胆子肥,命也大。沉默一会儿,怅然道,我躺了几天了。


  


      没有多少询问的意思,更像在自问。军医回答他的时候,那张脸上也并没有什么表情,只在绷带拉紧时轻轻抽搐。


  


      张牙舞爪的穷奇被雪白绷带遮了个七七八八,恍如埋进云雾深处,神龙见首不见尾。也罢,也罢,齐铁嘴心中暗忖,阳位在下,潜龙勿用。这凶兽锋芒收敛,也好修养元气。


  


      张启山并未觉察他这番胡思乱想,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披了里衣,一颗一颗扣好,将腰腹部几道狰狞纵横的旧伤也一并掩去。


  


      齐铁嘴看得清楚,皱起眉头。脱掉军装,这不过就是一副凡人躯体。骨秀相清,伤痕累累。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对方后背上伤疤交错时的惊异与感慨。年纪轻轻,青涩感遮不住那般少年意气,身上竟有这么惊人的旧伤,着实让他奇怪了一番。彼时张启山在长沙刚刚展露头角,还没人知道这个出类拔萃的异乡人有着怎样的过去。


  


      那年暮春,齐铁嘴与他在太平街浓荫遮蔽的街角茶摊相识,又因一件明器惹起的麻烦成为挚交。


  


      那之后的岁月流水般飞逝,恍如一梦。


  


       很多东西都被淡忘,连伤疤也会渐渐淡出身体的记忆,但绝不会淡出那个人心中。齐铁嘴望着对方虚握的手指,一只优雅、持枪的手,翻覆间牵连着一座城的安危,却总在反复而无奈地刻深自己心头的伤口。


  


      军医又嘱咐几句,才拎了药箱离开,留下点点浮尘在天光下打旋儿。齐铁嘴从中穿过,递去一个小方盒子。


  


      张启山打开看了眼,取出一只手表。


  


      九爷说是英国货,奇准无比。他懒散惯了,要这个没用,不如送给您。


  


      张启山点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又在揶揄谢九对洋货比对明器还在行。谢九去香港,当初未必没有取道去外边的打算。张启山将表放下,淡然道,不过现在他该老实了。


  


      九门中最富浪子气质的人,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若说人心不齐,他这样冷眼袖手的家伙实则最难收服。手表嘀嗒轻响,在齐铁嘴耳中和一声声催促无异。催促着人去做什么呢?反正佛爷是不需要这种声音。


  


      他没来由地不喜欢这小东西。


  


       喉间痒得难忍,张启山捂住嘴巴闷咳,牵动着伤处,脸色更加疲惫。他微微弓起身体,表盘上的反光映亮了那双眼睛。斑斓瞬间摇曳,如同一道虚幻光影。






       齐铁嘴一口气叹出,扭头盯着副官。对方又掏出一根烟,滑燃了洋火。


      


       挎着药箱的身影从月门后匆匆走过,转眼上了楼,石榴花枝在原地簌簌摇动。


  


      老八出神地望着楼上。佛爷的伤……大夫怎么说?


  


      伤在肺叶,不能受凉。立秋前若是能好个七七八八,就不会留下后遗症。


  


      齐铁嘴抽了抽嘴角,心底某个掩藏已久的疑问再次按捺不住冒出头来。他到底……怎么受的伤?


  


      副官瞥他一眼,看得对方立刻没了底气。他朝天井上空徐徐吐出一口烟气,深邃而狭窄的天空中,花瓣般的流云一点点变换着形状,又映在平静的水塘里,与沉甸甸垂下来的花枝咫尺相对。


  


      云水万千,令人神思飘摇。


  


      那时他们藏在潮湿闷热的玉米地里,记不清四个还是五个钟头了。再有一个月,玉米就将成熟,长而锋利的叶子在副官手上留下许多细小伤口,他一声不出地伏着,手背上阵阵微痒。


  


      天空被交错的玉米叶切成好几块,一团团烽烟飘过,将惨烈的战场残迹送往远方。刚刚从山头上下来时,长沙城在浓重暮色中清晰可见。一夜之内,已有不知多少日本部队从此这条乡间小路败逃。命令下得很突然,没有给他提出问题的机会。副官只知道,张启山看到敌军军官照片的一瞬间,就下定了截击这支部队的决心。


  


      日本军官左脸有一道从眼下贯穿到额头的伤疤,整张脸失去了对称,触目难忘。


  


      尽管压抑着,他还是察觉出佛爷的异常。一贯克制、冷静的人,突然使他感到某种古怪的急迫。


  


      急迫,却仍然耐心地等待时机,如同经验丰富的狩猎老手。黄昏缓慢而黏稠。几日几夜的战斗,胜利几乎肉眼可见,副官虽然对眼下的严阵以待很迷糊,然而此时此刻,残破土地上这份天然的寂静安详,仍令他鼻腔里一股酸涩。


 


      长歌当哭……


  
      张启山冷峻的声线突然打断了副官的联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我不该带你来。


  


      副官不明所以,直直望向对方。张启山压着帽檐,眼神无从所见。夕阳为青天白日军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


  


      还记得我背上的疤吗?


  


      他当然记得,那不只是伤痕,更是一串惨痛往事的烙印。副官倏然睁大眼睛。侦察兵拨开玉米丛,很快到了身旁。张启山冲后面扬起手,庄稼地里响起一串拉栓上膛的轻响。跟着他的都是张姓亲兵,沉默而训练有素,一支冷血队伍。


  


       驮马部队先头嗒嗒的声响已经隐约可闻,被副官起伏的心潮裹挟,迅速靠近。


  


      待会儿你不用跟着我。这笔债,我亲手讨回。


  


      他没有来得及接话,张启山站起身来,抽出了军刀,沾满泥土的军靴从他眼前踏过。


  


      他听见那人喊了句字正腔圆的日语,高亢声线在暮色中回荡。


  


      有人迅速回应,似乎喜出望外。然而话音未落,密集的机枪子弹声就横扫过来,在头顶织成一片。


  


      轰——轰——


  




      副官闭上眼睛,风暴般的手榴弹和呐喊声在耳旁盘旋不散。睁开眼,齐铁嘴好奇的目光追逐着他。


  


      护着军旗的士兵是联队的精锐,很难缠,也很疯狂。但佛爷说了,要我们全部歼灭,不留活口。副官盯着细细的白烟从手指间升起,一直消失在花丛上方。后来折了好多兄弟。你知道吗?那是任何士兵都不愿面对的对手,他们身上有种兽性。


  


      他抬脚碾灭又一只烟头,没有再抽。烟盒已经空了。


  


      那个日本军官身上只有一道伤口,分毫不差地刺穿心脏,在倒下前已然断气。他睁着眼睛,死不瞑目。他不是没想过,万念俱灰时就选择切腹自杀,留下最后的荣耀。然而对手没有给他留下机会,这是十年前他随关东军部队驻扎白河集中营时绝想不到的结局。


  


      副官扶住张启山。残破肮脏的军旗被士兵点燃,在晚云下猎猎燃烧。他捂着伤口,鲜血顺手臂一道道淌下。神情里不见一丝痛苦,竟有些尘埃落定后的茫然。


  


      我这样做对不对?


  




      这样做对吗?


  


      齐铁嘴听到张启山这样问。他靠在床头,手里端着对方递来的粥碗。丝丝热气蒸腾着那张苍白面孔,只有眉色愈发深重,仿佛墨染。


  


       一切开始了,就停不下来。形如一张天罗地网,将你缚在其中。这么多年他所作所为,无不经得住时间考验,只有这件事,急不可耐,心魔作祟。到底是复仇的快感还是冲动的悔痛,是胜了还是败了,是从此解脱还是万劫不复,他一概不知。


  


       齐铁嘴坐在床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佛爷,你也说了,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在我齐家看来,正是天命。天命与人心相对,故人生而存于天地之间。可天意苍茫,终究难问,连我们这世代算命的都参详不透,指望凡人有几个灵悟?


  


       他轻轻叹口气,哪一辈人像我们这样内忧外患?所以我们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些人了,此生所为,全在人心。不能随心,才有心结。


  


       他推了推眼镜,发现对方眉头微皱,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竟前所未有地认真。


  


       老八比我明白得多了……他自嘲地弯起嘴角。




       齐铁嘴不习惯被那样盯着,咳了一声,指着粥碗道,这粥凉了,还不吃?


  


       他端着盘子走出房间,副官已经不在楼下,地面上几个烟头划出灰色道道,算是人去留痕。又是灰茫茫的黄昏,处暑将至,黄昏的光线比盛夏更沉了,有不知名的鸟从园子里传出长啼,将昏然下去的天光也拉得长长的,长得仿如幽深岁月。


  


       春露秋霜,日子长的很,所有伤口终会愈合。何须在意?他对自己说。


  


       管家取来了他的外袍。齐铁嘴接过,想去楼上打个招呼回家。才到楼梯口,就听到低低的啜泣声。


  


       推门进去,前晚给哥哥烧纸的孩子,正趴在佛爷床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都说了些什么,泪水已经流了不少,如同诉尽委屈的幼兽。


  


       张启山一只手轻抚他的头发,脸上本是恹恹病色,此刻莫名透出几分宽意,沉静眉目间有种水汽熏过的柔软。老八知道佛爷的长相向来引人注目,但并不是这种柔软。


  


       许多念头走马灯般转过。他清楚那里是酒一般的情味,色淡而味厚,注定要为人生筵席添一抹无穷回味。


  


       然而男人却还那样年轻,年轻得使人不敢相信眼里能呈现出如此沧桑。没有天降大任的慷慨,那种悲悯不动声色,直如香火缭绕后佛像脸上的神情,却比它们更鲜明,也更有人世情味。


  


       齐铁嘴悄悄地退出去,掩上门。那年他在齐家人面前说过的话,鬼使神差地再次涌上心头。


  


       意气肝胆,予了这样的人,也是不枉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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